从构成要件的简单嵌套到实质法益判断：王X全涉嫌组织偷越国边境罪案辩护实录

【案情简介】

2018-2019年间，江苏XX建设集团有限公司（下称“江苏公司”）分包了Y央企中标的俄罗斯某造船厂三期升级改造项目。王X全作为天虹公司人事经理，负责为该项目招募工人。因项目工期紧张（项目周期仅2年），且受疫情影响，工人难找，加之工作签证办理周期过长，Y央企要求各分包商先为工人办理商务签证，尽快安排工人赴俄务工。王X全遂联系中介焦XX等人，以商务签证形式组织工人赴俄，在某造船厂项目工地从事合法建设工作。2025年1月8日，王X全被阜平县公安局抓获，因涉嫌组织他人偷越国（边）境罪被刑事拘留，后被批准逮捕。

【争议焦点】

• 事实认定：王X全的行为是否属于刑法意义上的“组织”行为（联系招募、组织运送）？
• 法律适用：本案是否应当适用《对外劳务合作管理条例》？
• 保护法益：以商务签替代工作签组织工人赴俄务工，是否对组织偷越国边境罪的保护法益造成实质侵害？组织偷越国边境罪是否是纯正的秩序犯？
• 行为主体：到底是王X全，还是Y央企应当作为本罪的行为主体？

【控方观点】

检方认为，组织偷越国边境罪是纯正的秩序犯，王X全行为违反了出入境管理法规，在明知非工作签证不能出境务工的情况下，介绍工人以商务签证赴俄罗斯务工，且通过中介联系工人、安排签证、送站接站，实施了“组织”行为，就是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三百一十八条规定的组织他人偷越国（边）境的行为。

【辩护思路】

辩护人从五个维度构建无罪辩护体系：

第一，法益保护角度。 组织偷越国边境罪的保护法益是复合法益，包括国边境管理秩序和我国国家形象。2012年司法解释扩大打击面，正是为了打击偷渡导致人员伤亡、境外打黑工、发展黑社会等损害国家形象的行为。本案工人赴俄从事央企合法工程，不存在上述情形，未损害国家形象；且商务签与工作签的区分是目的地国（俄罗斯）的签证秩序，对我国出入境管理秩序未造成实质损害。

第二，前置法角度。 本案项目属于我国对外承包工程，应适用《对外承包工程管理条例》和《对外承包工程项下外派劳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，而非《对外劳务合作管理条例》。且根据《暂行办法》第7条，Y央企对整个工程项下外派劳务管理负总责，王X全作为分包商员工，不应当作为本罪的义务主体和责任主体。

第三，行为定性角度。 王X全的行为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“联系招募和组织运送”。其所谓“联系招募”仅是替总包方传达信息，“组织运送”仅是普通送站接站，未升高法所不允许的风险。其行为系受总包方指示，在项目亟需赶工以规避巨额国有资产流失的背景下作出，不具有期待可能性。

第四，立法目的角度。 本罪虽删除了“以营利为目的”，但立法目的是打击基于恐怖活动、电信诈骗、赌博等非法目的的组织偷越行为，而非打击为完成国家“一带一路”战略项目、保障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安全的行为。

第五，国家战略角度。某造船厂改造项目是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见证签署的中俄合作项目，服务于我国能源安全、军事安全和经济安全，王X全的行为是服务于国家总体安全的行为。

【案件结果】

王X全在被羁押了十个半月之后，河北省阜平县人民检察院最终以王X全犯罪情节轻微，社会危险性较小，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三十七条之规定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，决定对王X全不起诉（阜检刑不诉〔2025〕25号）。

【作者简介】

	朱奇伟，上海领衔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，上海海事大学法学院副教授、硕士生导师，法学博士（山东大学），华东政法大学博士后，德国马普外国刑法及国际刑法研究所访问学者。在《法学》《法学论坛》等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，主持省部级课题两项，出版专著一部。兼任中国刑法学研究会会员、上海市刑法学研究会会员，最高人民检察院未成年人入罪问题研究课题组成员。曾参与公安部"7·7"专案组涉外电信网络诈骗案件等重大刑事案件的办理工作。